B |     如果你开车，从硅谷“首都”San Jose往北走个约120公里，就会来到一个宁静的农业县——索拉诺（Solano County）。中意同为文明古国，交往源远流长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在这里，一场可能是21世纪以来美国最雄心勃勃的城市建设实验正悄然拉开序幕……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这个城市建设实验是一个名为“加州永久”（California Forever）的项目，背后出资的，包括Marc Andreessen、Laurene Powell Jobs等在内的科技巨佬，目标是在这片土地上“从0到1”地构建一座全新的城市。

C | 两千多年前，丝路驼铃连接长安与罗马；如今，每周近80班直航在两国之间穿梭。文明因交流而多彩，因互鉴而丰富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最近，索拉诺县的苏逊镇（Suisun City）提交了一份名为“苏逊东扩专项规划”（Suisun Expansion Specific Plan）的详尽方案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这份超过250页的规划蓝图，描绘了一个预计在40至50年内，容纳40万居民，创造数万个高薪制造业岗位的庞大愿景。器物、典籍、人员的频密往来更需要真诚与深入的对话来承接。尤其百年变局下，面对信息纷繁和杂音扰攘，媒体如何接续中意文明交流互鉴传统，推动对话，写出新的马可·波罗游记？中新社“东西问”日前就此在罗马对意大利拉齐奥大区新闻记者协会理事、意大利新闻办公室记者协会拉齐奥大区主席曼努埃拉·比安科斯皮诺（Manuela Biancospino）、意大利新闻记者协会客座讲师、作家、犯罪学专家马里奥·乔迪（Mario Ciotti）进行访谈，两位资深媒体人分享了“中国印象”，并就如何增进两国民心相通提出了务实建议。它不仅是一份地产开发计划，更被其支持者，如城市规划专家Chris Elmendorf誉为一部“梦幻般”的城市设计教科书。2026年7月19日，中新社代表团到访欧洲时报意大利分社，与意大利媒体共话交流合作。欧洲时报供图中新社记者：意大利民众对中国的普遍印象如何？曼努埃拉：我最近一次去中国是去年陪父亲去北京。

D | 说实话，许多意大利人对中国的了解还不够深入，甚至存在一些刻板印象和被扭曲的信息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今天，我们就来看看这个硅谷版本的“城市建设实验”。

E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一、从神秘收购到战略转向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故事要从2017年说起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当时一家名为Flannery Associates的空壳公司，开始在索拉诺县东部靠近特拉维斯空军基地（Travis Air Force Base）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收购农田，之后数年的时间里，他们累计投入超过8亿美元，购入60，000英亩土地，引发了从外国干预到军事阴谋的种种猜测。马里奥：比如，很多人只关注所谓的“隐私”问题，却没看到中国极高的社会治安水平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直到2023年8月，谜底揭晓：这背后是一群硅谷顶级投资人，他们的目标是建设一座全新的城市，以重塑“加州梦”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然而，这一宏伟蓝图要实现起来很难。

F | 我们常说意大利的公民隐私得到了法律保障，但实际并非如此。

G | 而中国虽然管理严格，却给了民众真正的安全感。

H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因为索拉诺县自1984年起实施的《有序增长条例》（Orderly Growth Ordinance）规定，任何将县内农业用地转为城市开发的计划，都必须通过全县范围的选民公投。意大利人不倾向于用意识形态评判别国的内政，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国情。要强调的是，中国是一个极其爱好和平的国家，几十年来没有对外发动战争，这是很多意大利人很欣赏中国的一点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这个就难办了，即使大佬们拿出4亿美元作为居民购房补贴，当地的居民、环保组织还是不买账，他们担心这个庞大的项目会耗尽当地资源，加剧交通拥堵，影响本来宁静的生活方式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2024年4月的民调显示，高达70%的选民计划投下反对票。中新社记者：在两位从业几十年的资深媒体人看来，媒体在推动中意双边发展中应扮演什么角色？曼努埃拉：我认为，中国和意大利都有着数千年文化底蕴，我们都热爱家庭、美食和艺术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面对惨淡的民意，大佬们也不得不改变策略——他们想，与其强行推动一场胜算渺茫的全县公投，不如寻求与现有城市的合作。于是他们找到了索拉诺县下辖的苏逊镇（有人会翻译成苏逊市，但“镇”会更符合我们的理解）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注意，这是一个人口约3万、长期面临财政赤字和发展瓶颈的小镇。

I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简言之，这个小镇缺钱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有弱点就好办事儿。媒体不应只盯着差异，更应该去寻找和讲述两国的共同点，用共鸣去连接彼此。大佬们给到小镇的提议很香：我们这片地要不“并入(annexation)”你们苏逊镇的城市范围？并入后，你们就能收税、提供服务，也能参与新城规划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口袋空空的苏逊镇听到自己啥事儿不干还能收一大笔税，当然很乐意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而这种方式只需获得苏逊市议会和索拉诺地方机构组建委员会（LAFCO）的批准即可——现在，两方都很happy，但这个“坑”还是存在的，后面咱们会聊到。2026年1月28日，江西南昌“俏贝拉”比萨店，意大利籍老板安德鲁展示他制作的酒糟鱼比萨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二、一部“反常识”的城市规划教科书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政治上的博弈说完了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我们来看看“苏逊镇东扩专项规划”的核心理念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这是一份在美国规划专业领域引发巨大震动的文件，彻底颠覆二战后主导美国城市形态的郊区蔓延模式。中新社记者 刘力鑫 摄马里奥：我当记者45年了，深知“纸上得来终觉浅”。近年来，我几乎每年都去中国，去年是去杭州参加学术会议。很多时候，西方媒体通过谷歌等搜索引擎获取关于中国的信息，往往带有偏见。其规划细节展现了诸多源自“新都市主义”（New Urbanism）和“精明增长”（Smart Growth）的前沿理念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规划的核心，始于对城市最基本单元——街道与地块——的重新定义。

J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方案彻底告别了宽阔马路和前院草坪所定义的低密度景观，转而采用了“窄面宽、深进深”的地块划分模式。

K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这种设计鼓励建造联排别墅、叠拼公寓等高密度住宅形态，通过减少建筑间的横向距离，自然而然地形成连续的、富有人情味的街道界面。

L | 要打破误解，唯一的办法就是“到现场去”——呼吸那个国家的空气，亲眼看，亲身感受。曼努埃拉：因此，我强烈建议双方多举办媒体座谈会，互派记者代表团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车辆的停放与通行也被引导至住宅后方的巷道系统，这一精巧的“前人后车”分离设计，将街道从单纯的交通管道中解放出来，使其回归为邻里交往、儿童嬉戏和社区活动的公共客厅。意大利记者用意大利人能听懂的语言讲关于中国的故事，中国记者客观真实地记录意大利，只有这样才能消除隔阂。另外，不妨多采访那些在意大利成功创业的华侨华人，他们融入当地、勤奋打拼，是最好的沟通桥梁。意中两国记者应更好地了解彼此的工作方式，同时更深入地认识彼此的民众、生活方式，以及实际上我们之间有多么相近，这一点非常重要。无论是记者间的交流，还是通过旅行、传媒、电影等各种形式开展文化交流，都非常有意义。

M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在此基础上，规划祭出了一系列堪称激进的“去管制化”策略。中新社记者：意大利读者目前最关注中国的哪些领域？曼努埃拉：科技，中国的科技发展是意大利读者比较感兴趣的领域。

N | 马里奥：相比某些国家通过战争和售卖武器来提振经济，中国40年前就去非洲修路、建医院，用长远的眼光和合作共赢的方式与非洲国家进行合作，这比动用暴力要智慧得多。中新社记者：随着中国发展，国际上出现了一些“中国威胁论”的声音，你怎么看？马里奥：据我的观察，至少在大多数意大利人眼中，中国并不被视为威胁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其中最为革命性的一项，便是彻底取消住宅项目的最低停车位配建要求。这一改动看似简单，但实则撬动了整个城市开发的底层逻辑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要知道，在美国，昂贵的停车位建设成本（尤其是地下车库）是推高房价、扼杀小户型开发和阻碍旧建筑活化的关键因素。大家承认中国经济正在“征服世界”，但这仅仅是经济层面的活力展现，而非侵略性的扩张。通过移除这一枷锁，规划极大地降低了住房建设的门槛，为提供更多元、更可负担的住房选择创造了可能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同时，规划除了对重工业区进行限制外，几乎允许在城市的任何角落开设零售商店、咖啡馆和小型办公室。相反，中国人守规矩、尊重他人的品质，在意大利受到好评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这种广泛的混合用地授权，旨在培育一种“有机生长”的城市肌理，让商业与服务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到社区的每个角落，从而构建出自给自足、充满活力的“15分钟生活圈”，彻底终结“睡城”与商业区之间钟摆式的潮汐交通。2026年5月10日，观众在中国美术馆排队等候进入展厅，参观“致敬巨匠：从达·芬奇到卡拉瓦乔——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”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当然，支撑这一高密度、无车化生活愿景的，是其公共交通网络规划。

o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方案设计了一个精妙的分层路网体系，将不同的出行方式进行梳理与引导。中新社记者 田雨昊 摄中新社记者：未来可以通过哪些具体方式让意大利年轻人更好地了解中国？曼努埃拉：旅游是关键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城市的基底是由公园、绿道和专用步道构成的“绿色慢行网络”，确保居民可以安全、惬意地穿行于自然与社区之间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社区内部则以“慢速共享街道”为主，汽车在这里必须降速缓行，行人和骑行者拥有绝对的优先权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规划还承诺，在城市建成区内，每隔半英里，无论东西向还是南北向，都将有一条高频次的BRT线路穿行而过。

p | 很多意大利人只知道北京、上海和长城，很多中国人也只知道罗马、米兰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这种前所未有的网络密度，意味着几乎所有居民都能在步行5分钟的范围内到达一个便捷的公交站点——这是硅谷真正的TOD，使得依赖公共交通出行不仅成为一种可能，更将成为一种比驾车更高效、更舒适的选择。其实双方都有无数美丽的小城和历史遗迹等待被发现。我建议双方合作拍摄纪录片，让意大利记者去拍他眼中的中国小城，让中国创作者来记录意大利不为人知的一面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三、亮点与启发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“加州永久”项目超越了一般的房地产开发，它更像是一场关于城市未来的大规模实验。

q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其规划方案之所以能够引来专业人士的普遍赞誉，因为它不仅为解决加州乃至全美面临的城市病提出了具体方案，更重要的是，它展示了一种久违的、敢于进行系统性创新的精神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首先，它是美国版的真·TOD。

r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在美国项目实践中，许多所谓的TOD项目仅仅是在轨道交通站点周边进行高强度开发，而忽略了更广泛区域的连接性，最终沦为一个个交通拥堵的孤岛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而“加州永久”的规划逻辑恰恰相反，它将密集、网格化的BRT系统作为城市空间结构的生成骨架，先有“廊道”再有“填充”，确保城市肌体的每一寸都沐浴在公共交通的便利之中。纪录片能够传递出一个民族的文化、生活方式和风俗习惯。

s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这种“公交优先”理念的彻底贯彻，为如何在新区开发中真正摆脱对小汽车的依赖，提供了一条清晰且极具说服力的路径。因此，我特别强调要制作高质量的视频报道。希望记者、传播工作者能够真正走进中国，以一个意大利人的视角，去讲述那些外界还不了解的中国；反过来也一样，让中国人通过自己的视角去了解意大利。

t | 我们可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其次，该规划为破解住房可负担性危机提供了一套“组合拳”。

u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其实，美国高昂的房价不仅是金融问题，更是空间规划问题的直接产物。例如，可以设立专项“中意新闻奖”，奖励那些写出好报道、促进民间了解的记者，这会是非常大的激励。

v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通过推行“窄地块”以降低土地成本，通过鼓励“缺失的中间住房”形态以丰富市场供给，再通过取消强制性的停车位配建来削减建设成本——这一系列环环相扣的设计，可以做到在不牺牲生活品质的前提下，大规模地提供成本更低、选择更多元的住房产品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这对于那些深陷住房危机，却又受困于传统郊区住宅开发模式的城市而言，无疑具有极大的借鉴意义。真心希望真正搭建起连接意中两种文化、两个悠久文明历史国家的桥梁。尽管我们相隔遥远，但实际上彼此有很多共同点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再者，它有力地倡导了“产城融合”的复兴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二战后的城市规划理论过分强调功能分区，导致了工业区、居住区和商业区的严格分离，其后果便是漫长的通勤、衰败的工业遗迹和缺乏活力的“睡城”。

w | 2025年6月28日，正在上海研学的二十几位意大利学生在南昌路Citywalk，学生们在梧桐街区邂逅科学与生态之美，步行丈量城市脉络，感知城市更新密码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“加州永久”的方案则旗帜鲜明地主张将高质量的就业机会带回社区：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索拉诺铸造厂（Solano Foundry）：规划中的大型先进制造业园区，旨在吸引半导体、清洁能源等高附加值产业，响应美国制造业回流的宏观趋势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索拉诺造船厂（Solano Shipyard）：利用当地的临水优势，计划复兴海事制造业，创造大量蓝领就业机会。

x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军民融合：规划特别划设了巨大的“特拉维斯保护区”，不仅为特拉维斯空军基地提供了安全缓冲，还计划为军事人员及其家属提供住房和就业机会，这是一个非常务实且高明的政治策略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这种将生产空间与生活空间在更高层次上的重新整合，不仅能够创造一个更为高效、低碳的经济循环，更能构建一个生产、生活与生态高度融合的新型城市范本。中新社记者 汤彦俊 摄中新社记者：聊一个轻松的话题，你对中国美食和足球有什么看法？曼努埃拉：中国美食博大精深，但我个人口味还是更偏向意大利菜。

y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最后，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点，是它对现有城市治理与法规体系的挑战——美国过去数十年一直维持着僵化、保守的区划法规（Zoning Ordinance），而此次规划它用一套灵活、务实且以人为本的规则，展示了当城市摆脱了那些不合时宜的管制（如停车位下限、单一用地限制）后，能够释放出多么巨大的创新活力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从这个意义上说，“加州永久”不仅仅是在建设一座新城，更是在为一场席卷全美的城市规划法规改革运动做准备！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四、理想与现实的鸿沟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尽管蓝图无比诱人，但从图纸走向现实的道路上，还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呢！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首先是——“密度飞轮”如何启动？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这是所有新城项目面临的“鸡生蛋，蛋生鸡”难题。至于足球……这次意大利国家队没进世界杯，我们很遗憾。高密度的城市形态需要完善的公共交通和商业配套来支撑，而这些配套设施又需要足够的人口密度才能维持运营。不过中国朋友说他们很熟悉意甲，这让我们感到亲切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项目初期，如果无法吸引足够的居民和企业入驻，开发商可能会屈服于市场压力，转而建造低密度、更易销售的传统郊区住宅，这将从根本上瓦解整个规划的愿景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其二，上文我们说到了项目的政治博弈。

z | 有中国朋友说中国的足球水平在世界上不算领先，我要说的是，中国领先世界的领域已经很多了，足球可以先放一放。

| 受访者简介：曼努埃拉·比安科斯皮诺。

| 受访者供图曼努埃拉·比安科斯皮诺（Manuela Biancospino），意大利日报《La Voce》记者，拉齐奥大区新闻记者协会理事，拉齐奥新闻办公室记者协会主席。马里奥·乔迪。

| 受访者供图马里奥·乔迪（Mario Ciotti），意大利新闻记者协会客座讲师、作家、犯罪学专家。来源：东西问记者：中新社 文龙杰 唐伟杰